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锦州工业:铁骨承岁月,新工业换山河
来源: 2026-07-23

城的记忆并不只存放在博物馆里。

它也藏在一枚磨损的扳手上,藏在一张被油渍浸透的工票上,藏在冬天清晨一扇尚未完全透亮的车间玻璃上。有人从那里看见自己的父亲,有人从那里辨认出母亲下班时衣袖上的煤灰;还有人,在多年以后经过一座沉静的老厂房,忽然听见并不存在的汽笛声——那不是幻听。那是城市身体深处的一次回响。

锦州的工业,曾经就是这样一种回响。

它不是写在产业目录里的几个名词,不是地图上被颜色标注的厂区,也不是某一段可以被轻易归纳的经济史。它更像一副被时代锻打出来的骨骼:有铁的硬度,有火的温度,也有劳动者手掌留下的纹理。辽西的风从山海之间穿过,吹过大凌河,也吹过炉门、塔罐、车床和长长的铁路专用线。风把煤烟吹散了,把旧日的口号吹远了,却没有吹走一座城市骨头里的工业声响。

建国之初,山河初定,百废待兴。对于许多刚刚苏醒的城市而言,工业是一场必须赢下的战争:没有充足的设备,没有成熟的工艺,没有现成的经验,甚至没有能够轻易复制的路径。锦州进入这场战争时,手里握着的,并不比别人更多。

然而,工业史有时并不偏爱条件最完备的地方,它更愿意记住那些敢于从空白处落笔的人。

简陋厂房是纸,泥泞工地是墨,寒风旷野则像一张巨大的、尚待书写的底稿。人们在这里造石油,制石英玻璃,研制晶体管、精密电炉、合成纤维等产品和装置。一个个“第一”并不是奖杯式的陈列,而是一道道艰险的开口:从无到有,从陌生到掌握,从被技术封锁的焦灼里,为国家凿出一条可通行的路。

二十一项新中国工业第一,便是在这样的岁月里,被锦州人一项项抡进共和国的工业年轮。

“第一”这两个字,今天读来显得简洁。可它在当年,绝不是一句轻快的标语。它意味着无数次配比失败,无数次试验重来;意味着夜深了,车间里仍有灯光,意味着有人守着仪表盘到天亮,有人蹲在机器边反复琢磨一个零件的尺寸,有人把一生最旺盛的年华交给了一个尚未被命名的可能。

那时候,工业不是“选择题”,而是“生存题”;不是为了把城市装点得更繁华,而是为了让一个新生国家在世界工业版图上拥有自己的支点。

于是,锦州有了“大庆式新兴工业城市”的荣光。

但荣光从来不是飘在城市上空的一圈金边。荣光有重量。它压在肩膀上,沾在工作服上,沉在工人的指缝里。它由火焰、钢铁、玻璃、油料、纤维、电子元器件组成,也由不肯后退的人组成。

今天的人们谈论工业,常说自动化、数字孪生、云端协同、智能中控。机器会计算,系统会预警,数据会追溯,许多复杂的动作被写进程序,一次次稳定地重复。

可如果把时间拨回去,便会看见另一种“算法”。

那算法,藏在老工人的手里。

手指触到钢材的温度,便知道火候是否合适;耳朵听见机床的声响,便能分辨齿轮哪里有了细微偏差;眼睛从一束火花的形状里,能看出一道工序是否正在偏离轨道。那不是神秘的天赋,而是千万次劳作在身体里沉积下来的知识。没有电脑屏幕,他们用目光读取机器;没有数字模型,他们用经验校正误差;没有无人值守,他们把自己守成了最可靠的仪表。

旧工业时代的工人,是劳动者,也是最早的“现场工程师”。

他们以棚为厂,以汗为油,以手为器。那些粗糙的劳动方式里,实则藏着一种极其精密的精神秩序:对工艺的敬畏,对国家需要的回应,对“不能做不成”的执拗。旧工业看上去有高温、粉尘、轰鸣和油污,它的表面并不轻盈;可正是这种沉重,让一个国家从“一无所有”走向“有所依托”。

可以说,旧工业的机器固然是铁做的,真正转动机器的,却是人的信念。

高炉旁的炉火,经年不息;车间里的身影,日夜不休。烟囱刺破天空,钢轨连接晨昏。那是一种属于时代的壮阔景象,也是一种无法被滤镜美化的艰辛现实。旧工业并不精致,它的脸上常有煤灰;它也不总是安静,它用轰鸣向大地证明自己的存在。

但它有一种今天仍值得怀念的朴素:不问是否好看,先问国家是否需要;不问是否容易,先问有没有人去做。

后来,时代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
一些旧设备停了下来,一些老厂房不再彻夜明亮,一些曾被汽笛切开的清晨,变得安静。人们习惯把这种变化称作“退场”,仿佛一个工业时代已经合上了书页。

其实并非如此。

一座厂房的机器停止轰鸣,并不意味着它所承载的时间停止流动。那些退役的机床、旧式的仪表、被磨亮的门槛,仍在保存一座城市的体温。它们像工业文明留下的化石:不是僵死的遗物,而是能够让后来者看见来路的地层。

城市真正的更新,从不是推倒记忆,而是让记忆获得新的解释。

于是,锦州的工业开始改变语言。过去,工业用炉火、管线、工号和汽笛说话;今天,它更多地用材料性能、工艺精度、数据流动、绿色标准和产业协同说话。过去的工业解决“有无”,今天的工业追逐“强弱”;过去要在空白处完成第一步,今天则要在竞争最激烈的地方向前一步。

高端新材料、精细化工、半导体配套、新能源材料、智能装备制造——这些词汇听上去比“高炉”和“车床”更轻,却并不意味着工业的重量减少了。恰恰相反,它的重量被压缩进更高的精度、更严的标准、更长的产业链和更深的技术壁垒之中。

昔日的基础原料产地,开始向战略新材料高地生长;昔日以填补空白为使命的工业城市,也在国产替代与全球竞争的前沿寻找新的坐标。

这不是对旧时代的否定,而是一种更深的继承。

因为今天每一次材料上的突破、每一项工艺上的跃升、每一个智能化场景的落地,仍然需要那种最早的精神:在没有答案的地方制造答案,在困难面前不把“做不到”当作结论。

现代工业有一种奇异的变化:它看起来越来越安静,实际却越来越辽阔。

过去,一个工厂的力量,常常以人流和声浪显现。百人、千人的车间,穿着工装的人群,如潮水般在换班时涌动。今天,智能中控的屏幕上跳动着数据,机械作业替代繁重搬运,无人值守进入生产现场,纸质台账被可追溯的信息链取代。工人不再只是与汗水、粉尘和高温相对抗,也开始与参数、模型、程序和系统共同工作。

这并不意味着人被机器取代。

恰恰相反,人的位置被重新定义。过去,劳动者以肌肉托举机器;今天,劳动者以知识驾驭机器。过去,工匠精神更多体现为手上的稳定;今天,它也体现为对精度的苛求、对风险的预判、对一串数据背后真实生产逻辑的理解。

工业的主角仍然是人,只是人不再站在机器的阴影里,而是逐渐站到技术的前沿。

这也是新工业最深刻的伦理变化之一:它不应再把高温、轰鸣、粉尘和透支体力视为必然代价。精密、智能、绿色、高效,不只是产业升级的技术指标,更应成为对劳动者的一种新的尊重。

一座城市若以工业立身,最终要回答的并不是“生产了多少”,还应回答“让什么样的人生活在这里”。

因此,当工业不再以牺牲生态为代价,当老旧厂区获得活化,当现代园区依港而兴、临水而立,当大凌河沿岸的水清岸绿与产业清朗可以同时成为城市的愿景,工业便不再只是围城造城的巨大装置。它开始与河流、街区、居住者、历史遗存形成一种新的共生。

大凌河不必再替工业承受污浊,工业也不必再以山水的沉默换取自身的扩张。

这是一座城市终于学会与自己的自然共同呼吸。

如果说,过去的二十一项工业第一,像夜空中最先亮起的二十一颗星;那么今天的锦州工业,更像要把星与星之间的距离连接起来。

单点突破的时代,有单点突破的壮烈。一项技术、一个产品、一次试制成功,足以让一座城市为之振奋。但新工业时代所面对的,不再只是某一个环节的空白,而是整条链、整个生态、整座城市的协同能力。

从“一个厂撑起一项第一”,到“一条链带动一座城”,变化的不仅是规模,更是工业思维。

产业集群不是把许多企业简单摆放在一起。它意味着材料、技术、人才、装备、物流、研发、市场之间,像河流支系一样彼此汇聚、彼此供养。它要求城市拥有更强的组织能力,也要求每一家企业理解自己并不是一座孤岛。

这便使锦州的工业叙事,开始超越厂门。

它进入实验室,进入园区,进入港口,进入职业教育的课堂,进入青年工程师的电脑屏幕,也进入那些曾经在旧车间工作、如今仍会留意城市新闻的老工人的目光里。新旧工业在这里并非对峙,而像两层地质:深处是旧工业的铁骨,地表则是新工业不断生长的根系与枝叶。

没有深处的坚硬,便没有地表的繁茂。

如果说厂史、设备、工艺和产品,记录的是锦州工业能够被量度的部分;那么文学记录的,则是工业最难被量化的部分:人。

一个工人为什么在冬夜里不肯离开岗位?一名技术人员为什么要把失败的试验重新做一遍?一个家庭如何在厂区的汽笛声中安排自己的早饭、婚姻、孩子与忧愁?一座城市怎样把集体的奋斗,悄悄写进普通人的命运?

这些问题,图纸无法回答,报表无法回答,机器也无法回答。

李铁的众多工业题材小说,恰恰让这种沉默的人生获得了声音。在他的文学世界里,工业不是遥远的背景板,不是几句用来烘托时代气氛的轰鸣;锦州的工业与工人,进入一个个章节,进入人物的选择、困顿、坚持与热望之中。炉火照亮的,不只是设备;车间回荡的,也不只是金属的碰撞。那里面有人的心跳,有生活的褶皱,有时代在个体身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印痕。

文学因此为工业保存了另一种档案。

这种档案不按年份编排,不以产量为题,不用表格标注增减。它把工人手上的老茧、厂区黄昏的灯光、一次技术攻关后的沉默、一场家庭饭桌上的争执,都写进了城市记忆。它让后人知道:所谓“工业荣光”,并不是一个抽象的宏大词汇;它由无数具体的人构成,由他们在看似普通的日子里作出的不普通的坚守构成。

于是,当我们重新阅读李铁的工业题材小说,读到的并不只是过去。我们会读到锦州的骨骼如何长成,读到一代又一代工人怎样把个人命运拧进城市命运,也读到工业文明最值得珍视的部分——不是机器比人强大,而是人能够赋予机器以方向、尊严和温度。

夜色落在锦州,旧厂房的轮廓与新园区的灯光,或许同时映在一段河水里。

河水并不评判哪一个时代更伟大。它只是向前流去,把炉火的倒影、烟囱的影子、智能设备的微光,一并带向更远的地方。它知道,城市从来不是靠一种声音活着的。它既需要旧工业时代震彻长空的轰鸣,也需要新工业时代深沉而稳定的运行;既需要老一辈人用双手打开的第一道门,也需要后来者用创新打开的下一道门。

前一代人,以铁骨热血奠基时代;后一代人,以创新精工续写华章。

旧工业让锦州扛起了新中国工业的责任,新工业则让这座城市拥有了新时代振兴的底气。那些老去的厂房、退役的机器和尘封的工艺,并没有离开。它们已化作产业的基因,化作工匠的尺度,化作文学中一束不熄的光。

锦州的工业与工人,也因此在李铁小说的每一个章节里熠熠生辉,在众多文学作品中激情闪亮。那不是被封存的旧事,而是留给后人的锦州记忆:它有炉火的温度,有钢铁的硬度,有河流的长久,也有一个城市穿越岁月之后,依然不肯弯下的脊梁。

铁骨不负岁月,新工再换山河。

而锦州,仍将在这两句之间,继续书写它生生不息的工业长卷。


文:张家朋 锦州市职工服务中心(锦州市工人文化宫)主任、《锦州文化》新媒体主编、2024年“锦绣英才”锦州文化名家、2026年锦州市哲学社会科学评审专家库专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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